11月23日晚,103岁的王火在四川省人民医院走完了一生。这位拿过茅盾文学奖的老人,其实最初的身份是记者——是全国第一个把南京大幸存者故事写进报纸的人。
很多人知道王火是因为《战争和人》,但少有人记得他23岁时的样子:复旦大学新闻系大四学生,跟着萧乾学新闻,做陈望道的助教,毛遂自荐跑一线时说“不要钱,给份样报就行”。1945年日本投降那年,他找到了三位南京大幸存者:梁廷芳、陈福宝,还有后来成为《战争和人》里“庄嫂”原型的李秀英。那篇《被侮辱与被损害的》通讯登出来时,整个重庆都炸了——原来日本人在南京做的事,比大家想的更狠。
王火本来叫王洪溥,笔名是抗战时取的。高尔基说“用火烧毁旧世界建设新世界”,他觉得“火”字简单,轰轰烈烈,像他心里那股子要把历史扒开给人看的劲儿。抗战结束后,他写了120万字的《一去不复返的青春》,里面的庄嫂就是照着李秀英写的。可后来动荡年代,他没办法,把稿子烧了——那是好几年的心血,烧的时候手都抖,眼泪砸在纸灰上。
直到80年代初,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于砚章编辑找到他:“你得把这段历史写出来,不然对不起那些死在南京的人。”那时候王火已经有高血压了,可他咬着牙重启写作。有次去出版社的路上,下大雨,一个小女孩掉进深沟,他扑过去救,头撞在钢管上,颅内出血,左眼瞎了。后来写《战争和人》的第二部、第三部时,他就用一只右眼盯着稿纸,每天写十几个小时。他跟记者说:“我怕时间不够,怕我走了,书还没出来。”指着头上当年撞的小坑,他笑:“当时疼得要命,现在不疼了,可那股急劲儿还在。”
1997年,167万字的《战争和人》拿了茅盾文学奖。他摸着红色封皮的三部曲,笑着说“现在看来,这书好像还行”。其实哪里是“还行”?那里面有他作为记者的良心——比如南京大的细节;有作为作家的坚持——比如失明后还在写;还有对历史最真诚的记录——比如抗战时中国人的苦,比如一个老人用一辈子完成的“不能忘”的承诺。
昨天晚上,这位103岁的老人走了。可他留下的东西没走:《战争和人》还在书店的书架上,那篇《被侮辱与被损害的》还在历史资料里,还有他说的“火”,还在每个读过他作品的人心里烧着。我们记住王火,不是因为他是茅奖得主,是因为他用文字把那段不该被忘记的历史,牢牢钉在了民族的记忆里。
就像他说的“火”——烧毁的是遗忘,建设的是记住。这大概就是一个作家、一个记者,最了不起的地方吧。